渠與冊——大禹治水
渠與冊——大禹治水陳建豪註記:本篇依真人真事改編,借大禹治水的原典骨架(鯀殛羽山、改堵為疏、十三年、三過家門、河圖)敘事,其餘人物與情節皆為虛構,非正典。人物為多人合成,不指涉任何特定的人。
序
堯之世,洪水滔天。
那不是雨。是河離了故道,漫過丘陵,把原野變成沒有邊的大澤。人往高處走,高處日少。牛羊浮在水上,田在水底,一歲無收,次歲亦無。
水不講理。它不聽人爭辯,不看人陳辭,不應人哀告。你臨水告以實情,它把實情淹沒;你築堤擋它,它積蓄起來沖垮堤,然後史官記下:堤之過。
然而同一條河也潤澤所有的田。沒有這條河,這片土上什麼都不生。這是眾人皆知而皆諱的事:人人恨水,人人賴水而活。
一、羽山
四岳向堯薦了鯀。
鯀有材幹,性直,信石。他的法是築堤:水到何處,堤便築到何處;堤築到何處,便在堤上刻一道線——某歲某月,水至此。他相信堤高、刻明,水便受約束;水見了刻石,當知己越界。
九年。堤一次一次潰。每潰一次,鯀便築得更高,刻得更深。第九年秋,大堤一夜潰了三十里,刻石沉在水底,無人得見。
朝中責其無功。鯀殛於羽山。
水淹了堤,罪卻是堤的。
鯀死那年,朝中有一官,久居其位。他掌下游幾道水門。每逢水漲到宮牆之下,他便開門,放水灌入下游的村落。宮中永遠是乾的,水患「已平」,他因此不去位。從宮中往下看,他是能臣,事皆能成;從村落往上看,他就是洪水的一部分。他也是曲行的人,曲行所成,是把水患移給別人。
鯀之子名禹。他看著父親被執而去,沒有哭。他想著一事:父親刻了九年的石,一字未錯——水確曾到過那些地方。錯不在刻。錯在以為讀刻石的會是水。
二、疏
舜攝政,命禹續父業。
禹不接父親的耜。他先用一年走路。從河源走到海,量高下、看流向、記何處水急、何處水停。他不與水爭,也不裝作水不在。他在找一事:水究竟要往何處去。
其理甚明:水就下。
於是禹不築堤,他開渠。循地勢最低的一線開,開到田裡,開到海裡。水仍是那水,暴烈如舊;但過了渠,到黎民面前的,是灌溉。是謂疏,與父親的堵,唯所向異。
十三年,禹有三事。
其一,渠是順水性開的。不順人願,不順帝命——水就下,渠便在下。渠之形,即見水之性。
其二,黎民不必知水。禹給他們的是法度:水門何時開、田埂修多高、水盛之時莫在河灘播種。法度中有水之理,循法度而行的人自然得護,不必知其所以然。
其三,讀水之術另傳。何時水將漲、何段堤今歲危、河在何彎將改道——此不可著為法度,惟與二三人逐歲循河而知之。禹身邊有少年名益,隨他十年。
一年,益問禹:「君與彼開水門之官,何異?彼不與帝爭,君亦不。」
禹說:「看界之內。」
「他的界,內外一樣——異命入,異役出,中無所守。渠之界內有水門、有法度、有時辰。對上之言可以婉轉,界內之事必須依法。哪一日你為悅上而令下『先為,毋記』,那一刻你便換了所從,縱然口中還說著疏。」
十三年間,禹三過家門,三不入。非不欲也,渠未成也。
三、水籍
渠成。九河各歸其道,水不再決口。
然後另一事浮上來。
一渠一季能載的水有限,田卻有數十處。每處田的主人都能說出一個日子——帝允了他今歲田要青。九州諸田相合,帝允出去的水,是渠能載的三倍。
禹於是立水尺,又作水籍。一渠一季能載多少水,寫定;何田何月得水,次第書之;滿了便不能再允。新田要水,先在籍上求得虛位;求不得,便須有一舊田退之。
籍成,禹先交諸工師用。他想:這是渠上的事,不必驚動上面。
可工師之上是監河。
監河是鯀那一代留下來的人。鯀在時他是工師之首;鯀死了,他沒有死,因為他從未對帝說過一個「否」。他遂升,居於禹與帝之間。工師手上的每一片簡,他入夜前都讀過。
他讀了水籍,看見一事:籍上一半的田懸著,所闕者皆書「待監河定」。田疆未定、田畯未遣、粟未撥,全在等他一句話。他從未對帝說過「河載不了」,他只說「諾」,然後把「諾」往下傳,餘下的空白由工師去填。
此籍如鏡,照的是他。
他沒有動怒。他只說了一句「此籍亂人心」。次日起,工師皆不復書於籍。
禹三夜思之。
他明白了一事:沒有一處是監河看不見的。這不是水籍的錯,是禹以為有一個「內」——工師自有的所在——而那所在本不存。籍欲行,須監河自執之,且籍中永不得出現他的名。
他改了兩處。
其一,他持籍去見監河,不說「此渠上之法」,說:「大人昔日領工師時,帝問『西田何時得水』,大人可有以答?如今有了——大人可答『有,七月。若欲五月,則東田延至八月,或先灌半畝,或再徵二十人』。」
監河聽出來了。此非「否」,是「諾」而有形。他從未對帝說過否,此後亦不必說。他可以照他一貫的路往上走,只是手中多了三策,與一句「帝五日不命,便依其一而行」。
他收了籍。
其二,禹將「待監河定」那一闕盡數削去。每處懸著的田,牘上改為三闕:田疆未定、田畯未遣、粟未撥。三闕俱填,田方得受水。闕上無名。
數日後,監河照舊來責工師:「南田何以尚懸?」工師取牘,指著闕:「田畯未遣。」
工師不能遣田畯。一室之人都知道誰能。無人說出。監河看了一眼,去了。是日午後,田畯遣了。
禹尚有一事未決。他不知自己面對的是哪一種監河:是一直想說而無一條自全之路,還是河水渾濁於他本有好處。此二人,初視無異。他不去猜。待帝下次隨口說「北田八月要青」時,禹只做一事——遞給監河一片三策之牘,附以期日,然後看。
上達,則是前一種人,籍行。留而不發,則是後一種人。那樣禹亦不爭,他退回自己的水尺:渠能載多少、新田最早幾月得水,這兩個數他自己記著。無人能禁治渠之人知其渠,往後每一回臨場之爭,案下都有那個數。
那年冬,監河帶了牘上去。帝取其二。
禹喜未久。他清楚一事:無一籍能令監河對帝言「河載不了」。籍做不到這個。它只能讓監河在夜裡獨自閱簡時,看見自己的默,令哪幾處田枯了。
四、越
水籍行了幾季。渠上的人漸漸慣了先看籍再答話,工師相爭時會說「爾閱籍」。
這年帝欲換一種新的水門。
舊水門用了二十年。帝東巡狩時在夷人那裡見過新制,木薄、啟閉疾,說它令水行更順。渠上有人不以為然:舊門慢,是因為慢才穩。爭之不下,禹進言:擇一支渠,置新門一季,鄰渠如故;季末比兩邊的田,新門之下的田若不更青,便留舊門。
帝許之。工師將此條刻於籍,帝署之。
季末,兩邊的田同青,無別。
帝看了一眼,說:「門都造了,易之。」
是夜益來見禹,忿而手戰。「帝署過的!刻定的!那這些籍、這些法,尚有何用?」
禹令他坐下,說了四事。
「其一。法所能約束的,是法內之人。帝在法外,這不是法有缺,是法本來只到此處。你今日才知此事,不是因為法變了,是因為從前無法,帝換水門從來不須越過任何東西。如今他越過去了,你看見了。看見,便是這一季所得。」
「其二。今夜將三行刻入籍:季末兩田無別;依法當留舊門;帝命換新。帝能命你換門,他不能命籍說新門勝了。一越,帝之權也,我們不爭。十越,則成一冊——冊不與人爭,它只是在那裡。」
「其三。下次莫先成門。先以木削一小者,置於渠之範上半季。半季後若不勝舊,案上惟一片木,未成器,無人能說『都造了』。那句話只對已成之物有力——所以莫讓東西在勝負未決之前造成。」
「其四。明年春,新門那條渠若淤了,你去籍上看,寫的是誰命換的、依何而換。淤之咎歸於其命,不歸於開渠之人。這是籍替你們做的最後一事,也是最重的一事。」
益稍安。他問:「那我當望什麼?」
禹默然良久。
「望帝再越一次。他會的。你不要驚,不要傷——每一次驚都在竭你的力,而河不待人。莫以帝為度。以田為度:今歲淹掉的田比去歲少幾處、開渠的人尚在否、工師被責時手中有無一片牘可看。這三者有成,你便已勝;帝知與否,不在度上。渠是一段一段開的。你此生不見河盡服。你所能見的是:今歲少淹三處田。如此而已。這已多於我父親那一代任何人所見。還有——記在冊上,莫記在心上。冊是給後來人的,心是你自己要用的。」
五、河圖
禹老了。
傳說他在治水第十三年得了河圖——或曰河伯所賜,或曰一隻大龜背上的紋。禹未嘗言其故。益問他河圖上畫的是什麼,禹說:「所圖者,河何時怒,何以怒。」
「可刻之,使諸工師皆學乎?」
「不可。」禹說,「可刻的是渠、是法度、是籍,那些人人可用。讀水,惟與二三人循河而知之。至於此圖——」他將河圖收回袖中,「知者多,河便不是河了。」
益後來明白,禹一生所為有三等。渠與法度是給眾人的,循之而行便得護。讀水是給少數人的,一歲一歲走出來。河圖是給兩三人的,且不傳字。
尾聲
禹至老,帝未嘗自承一過。
他死後許多年,夏尚在。一年秋,兩個他從未見過的工師在渠邊相爭,一人欲先時決水,一人說未到時辰。爭到一半,其一揮手:
「依冊。」
其一遂默。二人入室閱籍。
河在旁邊流著,與千歲之前一樣暴烈,與千歲之前一樣不講理。田是青的。
後記:原典裡有的:鯀築堤九年不成、殛於羽山;禹改堵為疏、十三年、三過家門不入;河圖。原典裡沒有的:水籍、監河、三闕、新水門與那一季的試比——這些依真人真事改編,事在他處,時在今日。若有相似,是因為這類事處處都有,不是因為寫的是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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